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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人文化”和契约社会

发布时间:2020-03-07相关聚合阅读:

原标题:“小人文化”和契约社会

小人文化现存三种同腹相孕:传统夫子所指的与君子相别的非文人贵族阶层的小人文化,百姓所指的精于算计道德失落的小人文化,以及近代全盘西化从西方商业社会带来的精于计算却恪守规则的小人文化(西方小人文化与商业文化同义,表示尊重契约、服从商业规则,有中国人讲的亲兄弟明算账、人熟礼不熟先小人后君子的意思。)。这三种小人目前都受孕于当下的文化人格中,彼此以胎中人性为食,养其人格,成其社会,终有胜出者被顺利分娩,同生抑或独生?

在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呐喊声响起以后,传统小人逐渐有机会成为了君子、贵族,夫子的君子、小人界限被打破。君子、两种小人三种人格在人们的人格中形成一道狡诈的灰色,在光亮的照射下为墨,在黑暗中显白。孟子说嫂溺援之以手的人伦关系,在这种多重人格下,就有可能不再那么纯粹,礼乐的规范瓦解,人性的复杂性进一步扩大。

族群化的社会生存状态下,家庭财产权利稳定,族群内交易成本几乎为零,形成了传统文化中的一种有效的生存保护机制“私德”。君子、小人两种阶层在宗族管理中私德的制约下,并没有产生非理性的冲突,这一种状态直至解放的号角声下才被惊破,私有产权被没收,乡村再也没有诗书传家的成人教养,君子人格被消灭。随着高考恢复,商业移民时代的来临,原来的私德从根本上彻底失去了精神家园,未经熏陶的公德以及被消灭了的君子人格,让人们的精神状态如猛虎出笼般散发出金钱撕裂后颤栗的血腥味。

在失去私德守护的没有产权的新的社会环境中,口头承诺不再有效,交易成本昂贵,如何与陌生人打交道,降低交易成本,保障自身利益,融入一个新的族群,是这个时代小人们(商业移民的百姓)遇到的小人文化(尔虞我诈的生存算计)困境。

为了各自的利益,人们开始放弃传统文化中残留的一丝道德准则。社会“新贵”企业主从暗中克扣薪水压榨劳力,在法律日益完善、工人法律意识加强后,通过劳动支配权力改为手持庖丁解牛刀,尽量不留一点肉给员工,甚至骨髓都先吸干。合伙人、股权、愿景等美好的词汇在众多没有多少文化的、别有用心企业主口中成为对付员工降低待遇甚至免费使用劳力的常用词汇,并且谙熟于心。那些内心哀伤的员工,也再度恢复了曾祖爷爷奶奶辈在洋人工厂里与爷爷奶奶辈在社会主义时代磨洋工、吃大锅饭的把戏,用来对抗资本家们996式的剥削。传统的小人文化此刻发挥到了极致,盗跖文化成为主流。

亲友之间借贷不再是口头商榷,而是改为借条、协议;人们在日常生活中开始注意收集各种凭据,各种聊天记录与网络信息,以备将来翻脸后作为呈堂证据。日常生活中的交往,都尽量让自己处于戒备与战斗状态,用倾听的方式捕捉对方的语言漏洞,一有机会就精确打击对方的别有用心与不利意图,获得战斗的优势。

这种战斗在校园中一直持续发生,从小学到大学,老师给学生打不及格,学生就给老师打不合格。这种培养君子人格的圣地,成为了小人文化的养成所。在官场,受欺负的百姓、下级官员可以日夜跟踪那些欺负自己的官员,就为了拍到官员吃喝嫖赌行贿受贿等不法的证据。如此般小人文化始于商业移民,忠于金钱至上主义,乱于人治,终于法治。

法院日益增多的劳动争议案、各种经济纠纷案,让人们逐渐找到一条通向和平的道路,虽然法律决定着交易成本,小人们暂时还无法通过产权确定的形式让交易成本达到帕累托最优的状态,影响着小人们的应得利益,但这种新的小人文化就是西方商业社会带来的一种新的曙光。虽然还没有快速裁决制度,但日益增加的案件数量,最终会迫使司法制度进行改革,降低小人们的交易成本。当司法制度到了这个阶段以后,人们之间的经济关系,就会实现质的改变,不再是以欺骗、人情套现来交易,而是一切以合同约定来建立生存关系,这时候,商业时代的契约精神也就诞生了。

现代商业社会不同于以往的商业文明社会,虽然沿袭了契约制度,它肇始于一个资本时代,强大的资本力量是工具理性的,这种颠覆价值理性的力量在近代商业史中呈现出来的是人性中最为罪恶的丑陋的一面,直到二战以后,人们才开始真正的反思它的存在方式。而它却正在中国生根发芽,遍地开花,并结出了累累硕果。

这个时期最为时尚的职业现象的就是,一夜之间,无论民妇还是贩夫所有人成为了金融专业人士,他们好像会施某种魔法,能让自己的智商驾着轻盈的灵魂穿越半个地球进入了华尔街,带回那里最具金融投资才智的骄子们的大脑一般。现在,他们可以走街串巷,向那些尚未懂得如此法术的“老人们”兜售一夜暴富的金融法术了。所有其它人额头都贴了一道符咒,上面写着“哈佛MBA专家”,口中念念有词,他们拥有马良神来之笔会写商业计划书,手中妙笔生花般描述着一个又一个能令哈佛教授们汗颜且望尘莫及的千亿万亿级的财富图景。刚毕业两三年的年青人找工作时要求的薪水动辄几十万,满口都是神奇的能将任何人性价值都嵌入到无边黑暗中去的想入非非,犹如梦幻般的网络语言。人们通过这般精巧的语言将痞子文化带入了一个悉心编织的曼妙的梦幻般的、自娱自乐的犬儒主义的虚无世界。他们在挥霍着资本投资者的钱享受着短暂的成功的时候,似乎没有觉察到那些资本投资者脸上掠过的那一丝阴深的冷笑。毕竟中国人对资本的游戏还很稚嫩,那些尝到甜头的从小人变成拥有资本的中国资本家们,正用中国式的小人文化愉快地经历着、体验着西方二战前的血腥的资本道路。他们在产品设计、市场垄断、个人权利方面毫不隐晦地算计着、贪婪地侵略着其他小人们。

这是一个能让君子们消失的时代,更是一个能让君子们绝望的时代。匈牙利诗人裴多菲曾经给友人写过一句诗:绝望之为虚妄,正与希望相同。许多君子之气一息尚存者,在漫无尽头的绝望与希望之间,左手托着小人,右手拉着痞子,游离在圣人之门,徘徊许久却不知如何为言。殊不知,小人们的希望并不在圣人之门,那里的希望更加虚妄。

中国的小人们正在孕育着西方商业社会的小人文化,虽然培养成商业文明的小人人格催生新的律法制度尚需时日,但在这个时代夫子所言的小人已经不被承认,礼教的文明在语言破溃下退出了历史舞台,享廷顿担忧的文明的冲突,在这里被共同演化了。当这个时代尚未来临前,小人们如何从算计走向计算,重新塑造自己全新的小人人格,不再让它分裂;不再让自己背负着一个惶惑的、狐疑的、自相矛盾的精神枷锁,陷入多种极端的痛苦的情绪之中生活?这让人想起《双城记》:

“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也是一个最坏的时代;

这是一个智慧的年代,这是一个愚蠢的年代;

这是一个信任的时期,这是一个怀疑的时期;

这是一个光明的季节,这是一个黑暗的季节;

这是希望之春,这是失望之冬;

人们面前应有尽有,人们面前一无所有;

人们正踏上天堂之路,人们正走向地狱之门。“

——狄更斯